我的生命從十六歲起
切成二半

陳 易 志
54年次
在家工作/電擊
雙手截肢

  到目前為止,我的生命剛好從十六歲起對切成二半,前十六年是個好動好強、喜歡電子的健康男孩;後十六年,從零開始,點點滴滴學習失去雙手的生命如何自立渡過。
  民國六十九年八月間,國中畢業的那年暑假,我剛得知自己考上台中高工,心情放鬆了大半。在沙鹿這個小地方,考上台中市裡最好的職校,又是我自己最喜歡的電子科,實在覺得自己很幸運。自小,隨著父親四處投資、開小工廠、做小生意,我們小孩子就常常得到工廠除草、掃地,犧牲與其他同學玩樂的機會,心裡多少有些埋怨。那年暑假,老爸有意把與人合資的紡織廠上面加蓋作為住家,也可以節省開支。房子蓋到頂樓加蓋時,老爸就找家裡的人一起來做,反正只是頂樓的小工程,我也去幫忙。
  工廠的房子鄰近高速公路,路邊的高壓電線約有三、四層樓的高度,有好幾萬伏特。盛暑的大熱天,我與父親站在頂樓的鐵欄杆邊,將吊纜上叔父自底樓傳上來的凹字型鋼筋,一條條橫放進去。當時,父親爬上欄杆,我站在一旁接他傳進來的鋼筋。不知為什麼,當吊纜尚未將鋼筋吊得夠高時,父親就作了一個錯誤的判斷,向樓下喊停,直接將鋼筋拉橫了往裡拖,我跟著接下鋼筋,就在此同時,高度不夠而太早打橫了的鋼筋末端翹高了起來,與廠房附近的高壓電碰上了,而我也在突如其來的猛烈電擊中,失去了知覺。
  平常被110伏特的家庭用電電到,我們至少還有發麻的感覺,可是高壓電的電流太強,若說人的神經反應速度是千分之一秒,那電流的速度就如光速,是快得讓人連察覺都來不及,就暈死過去了。就這樣,我與父親雙雙倒下,中途我醒來一次,救護的人尚未趕來,我只覺得又熱又痛,看見自己雙手的肉全烤焦了,十指的骨頭都裸露出來,也不會怕,沒意識到嚴重性。頂樓的夏日早晨,有風徐吹,一旁是昏迷的父親,以及無措哭泣的小妹,我還開口叫她不要哭,就又暈了過去。
  急救當天,沙鹿小鎮的醫院設備不足,立即將我轉送台北榮總。我只記得中途我斷續醒來幾次,求生意志很高,當榮總醫生看我傷勢過重,為難著要不要收這個病人時,我還向護士求情,請她幫忙救救我,我不要死!
  住院兩個月期間,痛都來不及了,也或多或少知道往後的日子不好過了,但求生意志還是勝於一切。那時,割皮換藥最難過,電流是自我的雙手導入,而後自膝蓋出口的,我身上的肌肉被燒掉不少,又得從身體其他部位完好的皮膚補皮過來,覆蓋在壞死的皮膚上,像疊磚塊一樣。割的、壞死的面積過大,全身的神經都一起抗議了,痛!打針也打得腳背全是針頭,特別是換藥時,撕裂般的炙痛我至今印象深刻,十六歲的我好幾次就痛得當場哇哇大哭。
  由於電流都導到我身上,父親傷勢不重,就留在沙鹿就醫,母親則北上照顧我。原本就不寬裕的家庭,更被龐大的醫藥費拖垮了。父親日後零零散散的投資不善,整個人灰頭土臉,還一度逃到日本。至今,家裡仍在負債中。
  在醫院幾度危急,我都抱著旺盛的求生意志,告訴自己:不會死!真正的痛苦是從出院以後才開始。
  二個多月後,我離開榮總,回到沙鹿小鎮。雙手截肢後,重新面對生活,面對自己的缺陷:以前能做的全不能了,吃喝拉撒都成問題,最喜歡的電子科、最好的台中高工……全成為幻影。就這樣躲在家裡,也不知道要復健,初生的皮膚表面張力不夠,血壓將血管都撐大、浮腫了,靜脈瘤長到突出表皮半公分高。回台北就診後,才知道要訂作彈性衣,把重新生長的表皮與肌肉壓下。穿了緊身衣真是會綁死人的,連覺都睡不好,但也不得不穿了將近兩年,才擺脫靜脈瘤的束縛。
  再來就是裝義肢的慘痛經驗。我現在回頭看,覺得發生意外是第一次傷害,裝義肢則是這個人人忙賺錢的社會給我的第二次傷害!剛出事的人,總免不了有補償的心理,再貴也要用最好的,只希望能夠儘可能回復以前的樣貌。商人就是看中了這一點,拚命鼓吹我們這些受傷的人用最貴的、但未必是有用的義肢,家裡花了三十幾萬幫我訂了電子手,又重又不好用,還要時時充電。像我的右手自肩胛骨以下全切除了,電子手根本操作不動,但義肢公司還是天花亂墜說得我們掏了錢。我至今想起來仍是心痛,氣這些商人的良心被狗啃了,趁火打劫!
  傷口好了後,緊接著是心裡的創傷。我的個性好動,什麼都喜歡自己動手來,一閒下來什麼也不能做,心裡很痛苦。一口氣無處發洩,就全堆到對父親的埋怨上:是他叫我去幫忙的!作出錯誤決定的也是他!見他如見仇人,不願意喊他。最辛苦的,是母親,自我與父親受傷後,她就飽受折磨,我與父親鬧脾氣,她夾在中間最是為難。
  七十年開始流行電腦,我在電視上看見,心裡很想學,待在家中又很無聊,就請家人幫忙買書回來自己學,家裡也幫我買了一部電腦練習。我學電腦就宛如口足畫家一般,用嘴巴咬著長棍子「敲鍵盤」,直到裝了功能手才改用手「夾」棍子。日後,更請人改裝電腦,可以用雙腳踩來操控常用的功能鍵。
  台中高工的電子科沒機會去讀,我就在家中無師自通學起電腦打字、程式設計、甚至維修。日後,我也因為這點技術而接了一些案子,開始覺得自己還有一些能力,乃至於有勇氣和幾個同是殘障的朋友離開家鄉到台北共同工作。這些年,我和母親商量後,便將父親接來台北同住。我在學習獨立生活的同時,也學習與恩怨情仇糾結不清的父親相處,互相照應。
  這十六年來,光是要應付自己重新學習的生命、工作都來不及了,也沒認真想過交女朋友的事,更何況,我自知談感情會較一般人更困難,也不強求。上回有個修女對我說:「大難不死……」我笑著接口:「後患無窮。」真的是受傷連帶而來的「後患」應付不完。但我想,這就算是人生的磨練,如果不受傷,還是有其他的磨練。現在的生活再不順遂,我也不會忘記十六歲受傷時,我那旺盛的求生意志!


採訪整理:顧玉玲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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