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意外險受益人是:
老闆?!

吳 明 政
53年次
鐵工/高壓電擊
雙手截肢

  老板一句「沒事!」就害我一輩子殘廢!
  我從事鐵工已經十幾年了,是老經驗,知道電的危險,自己也很小心。民國八十一年十二月十二日我與老板及另一個師傅三人一組,到一家工廠負責鐵工。工作前,我先作過檢查,看見頂樓接近高壓電,就要求老板先找電工把電線包起來絕緣,以免工作時撞到危險。當時老板只一疊聲說:「沒要緊啦!沒事啦!」就要我上去作工。
  他是老板,他叫我做事我能回一個「不」字嗎?難道日後要喝西北風?接近危險工作場所的是我們這些人,老板他只要動動嘴,命令我們做東做西就可以了,輕鬆的事是他在指揮,拚死拚活的卻是我們這些作工仔。我那時工作很拚,再高的地方都爬上去,頭家叫我做我就做。如果當時裝笨一點、遲鈍一點,頭家可能就找別人做,今天也不會發生這種事了……賺呷人,就是太勤奮了!
  當時,我一個人在約二、三樓高的屋頂上工作,與一萬二仟伏特的高壓電距離太近,就不由自主被強大的電力吸過去,嚴重觸電。電錶上有個保險開關,電線短路時就自動斷電。一斷電,我就自樓上摔下來了,除了電擊,還摔破了頭。後來醫生告訴我,像我傷得這麼重,十個有九個沒救,所以我也算是在地府遊了一趟回來。
  我的灼傷在屁股、腳,都很嚴重,雙手則全燒焦了,右手自肘關節上,左手肘關節以下都截掉了。我在醫院醒來看到自己的手被鋸斷,簡直要捉狂,護士餵我吃飯,我用身體把菜飯都揮掉。出院後,半年不出門,我本是英雄好漢,現在卻成了個軟腳蝦,沒有雙手,出門被路人盯著看,我會不好意思,覺得丟臉。朋友來探,見我的心情差,漸漸的也不來了。有一陣子,我自己想不開,自認為缺了手也不是個正常人了,半夜偷溜出去想自殺,結果老婆一直跟著我,走到哪裡跟到哪裡,死也沒機會死。現在回想起來,當時是心理作祟,老覺得別人盯著你看,很自卑,才一直躲在家裡,偷偷哭。
  那時,三個小女兒分別是六、四、三歲,家裡負擔很大,老婆還要替我餵飯、洗澡,壓力更大。我以前身強體健,凡事多少會順著她,現在沒手了,脾氣很差,一點小事就和她吵架,把很多責任都放給她!老婆對我說:「你又不是做壞事才變成這樣,是為工作、為家庭才受傷。」要我抬起頭。我花了好多時間,才慢慢適應自己的樣子。也在朋友的介紹下,去專門為殘障者開設的畫室學畫,認識一些和自己一樣受傷的朋友,放開心情。
  說起和解,我到現在還是一肚子火。一開始,我人在住院,老板就說要我專心養病,等病好了再說。我住院期間,老板就忙著辦脫產,花幾十萬元請法律顧問。等我病況稍微好轉以後,老板起先說要給我八十萬,我們覺得不合理,父親開價四百萬,到第四次調解會,老板的律師說:「最多只能出到一百七十萬!不和解的話,想告就去告!」我們問了一下,知道就算告贏了,法院能判老板的刑罰也不大,很多朋友都勸我不如就一百七十萬元先拿了,再作打算。我出事後一直沒收入,在經濟壓力下,只好接受和解了。
  和解了,錢卻沒能順利拿到。老板頭期款給了三十五萬,要我之後再每個月領五萬元。我向老板理論,他說到時再請一筆殘障津貼應急,叫我把印章給他。過幾天,老板的律師又向我要印鑑證明。我受傷後手是沒有了,可是腦筋並不笨,印鑑證明這種東西怎麼可以隨便給人呢?我要問清楚用途,老板也含糊其辭,我不給,老板娘還威脅我要讓一百七十萬的和解金跳票,這一點,我倒是不怕,和解書具有法律效力,可以要法院強制執行。誰知道,支票就真的領不到錢了。
  朋友的律師跟我說,只要把支票拿去法院強制執行,就可以查封公司的財產。不料老板早已脫產了。我要封老板的房子,但房子是私人的,非公司財產,沒辦法封。至於為什麼要我的印鑑證明呢?原來是老板娘在國泰人壽保險公司上班,老板私下替我投保意外險,我出事後理賠一百萬,老板想偷偷領走,真是吃人肉、吸人血,可惡極了!
  房子封不成,工廠機器搬走了,我只好請徵信社幫我查公司財產,結果公司只剩三輛轎車可以查封。三催四請法院幫我封轎車,結果只封到一輛,另外兩輛早被老板開走了,被封的車還要我找朋友去「看守」,此時老板倒又弄了一台新車來,真是氣人!
  我一肚子火,四處奔走,查出我的意外險受益人填的是老板的名字,就到法院按鈴申告,告他「蓄意謀殺」、「跳票毀約」。告了幾個月,車子要拍賣,前三天檢察官還要我負責去找公司的行業執照,我又沒錢、沒手,一個人跑到省政府建設局等地方,好不容易才查出來。到了拍賣當天,老板的親戚朋友全來了,他爸爸、弟弟、妹妹都在,連他本人也到現場喊價!最後是三十二萬超低價又賣回他自己人的手上。
  就這樣,我只領到頭期款的三十五萬,外加拍賣車子的三十二萬。我不服氣,官司仍要打,朋友看不過,打電話給老板的律師,警告他:「你給我卡差不多一點!」律師也怕了,不願再幫老板打官司。老板又來找我和解,說是意外險一百萬可以給我。我氣極了,這本來就是該我的,你到現在才給,我也不要你的錢,就要你兒子兩隻手來抵!沒錢沒勢沒辦法的人,又能怎麼樣?我本來想找黑道來打他一頓。後來經人勸改走「合法」途徑,可是法院也是三拖四拉,法官明明是收了他紅包,我又沒錢請律師幫我說話,一切自己來。整個過程說也說不完,反正是一個很漫長的折磨,我最大的感想是:台灣的司法根本沒有用,太黑暗了。
  我現在成天在外跑,家裡不能只靠老婆撐,也不怕別人看了。工傷協會參加「工委會」秋鬥大遊行我也去,被照了相刊在報紙上,很多朋友都打電話來說看到我了,真不好意思。但要讓這個社會看到職災的不幸、制度的不合理,我受過傷,也要站出來!

採訪:何德隆、顧玉玲
整理:顧玉玲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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